翻译:《自由时间》(西奥多·阿多诺)
“好紧张的松弛感”,以及工作如何让我们失去自由的能力
谈论“自由时间”(free time)时,绝不能将其作为一种抽象的概念来泛泛而谈,必须考察它在现实中如何被利用,以及它究竟预示着何种可能。顺带一提,“自由时间”或“业余时间”这类说法直到近代才出现。它的前身是“闲暇”(Muße),指代一种不受约束、优裕的生活特权;相比之下,早期的闲暇在质性上截然不同,且更具希望的意味。而现代意义上的自由时间,标示出了一种特定的界限:即那段既不自由、也不多余,而是被工作占据的时间——我们可以称之为“他律的”(heteronomous)时间。自由时间与其对立面(工作)紧紧捆绑在一起。事实上,正是这种对立关系赋予了自由时间某些本质特征。更深层的现实在于,自由时间取决于社会条件的整体性,而这种整体性至今仍将人类置于其“魔咒”(spell)之下。无论在劳动中还是在意识里,人们都无法真正掌控自我。即便是在那些将“角色”(role)视为核心术语的调和性社会学中,也默认了这一事实:“角色”一词借自戏剧,暗示了社会强加强给人的生存状态,既不等同于人自身,也不等同于人的全部潜能。当然,我们不应简单地将“真实的人”与其所谓的“社会角色”割裂开来。这些角色早已渗透进人类特质最深层的肌理;在这个社会整合程度空前的时代,人类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到任何不被“功能性决定”(functionally determined)的东西了。
这一洞察对理解自由时间至关重要。这意味着,即使在控制似乎有所松动、人们主观上确信自己是在随心而动的地方,这种“意志”本身也是由那些他们试图在非工作时间逃离的力量所塑造的。在今天,若要公正地审视自由时间,必须直面这样一个课题:在劳动生产率持续提高,但人的“不自由”状态(即人从出生起就被规定的生产关系和生存法则)却纹丝不动的条件下,自由时间究竟变成了什么?在当代,自由时间已经极大地扩张,且随着自动化和核能技术的进一步应用,这种扩张还将继续。然而,如果我们抛开意识形态的偏见,就无法回避这样一种怀疑:“自由时间”正在向它的反面演变,甚至演变成对其自身的讽刺。不自由正在蚕食自由时间,而大多数处于不自由状态的人对此过程,正如对不自由本身一样,由于早已习以为常而浑然不知。
我想借用一段平庸的私人经历来阐明这一点。在接受采访或询问时,我经常被问及我的“爱好”(hobbies)。当画报周刊报道文化工业巨头的私人生活时,通常不会放过通过各种亲密视角展示其爱好的机会。每当我遇到这类问题时,都会感到震惊。我没有爱好。这并不是说我是个除了完成规定任务外一无所知的“工作狂”,而是因为,对于我那些超出公认职业范围的活动,我无一例外地都极其严肃地对待。如果我把这些活动仅仅看作是为了打发时间的“消遣”——即所谓的爱好——我会感到惊恐。之所以还没被吓坏,仅仅是因为我已经对这种泛滥而野蛮的心理习惯产生了免疫。创作音乐、聆听音乐、全神贯注地阅读,这些都是我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;若称其为“爱好”,简直是对它们的嘲弄。另一方面,我有幸从事的工作——哲学和社会学写作以及大学教学——也无法按照现行那种泾渭分明的标准,被定义为自由时间的对立面。但我很清楚,在这一点上我享有一种特权,这既是一种幸运,也带有一种原罪:我能够遵循个人意愿并以此塑造自己的工作。正因如此,我的工作与工作之外的生活之间并没有硬性的对立。如果自由时间真的要演变为一种人人都能享有的状态——曾经只有少数人拥有这种特权,而资产阶级社会相对于封建社会已朝着这一方向迈进了一步——那么我将根据自己在工作之外的生活经验来构想它;尽管在不同的条件下,这一模型必然会发生改变。
如果我们遵循马克思(Marx)的假设,认为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劳动力已经商品化,从而导致了劳动的“物化”(reified),那么“爱好”一词就构成了一个悖论:它试图将自己标榜为物化的对立面——在被彻底中介的系统整体中开辟出一片“非中介生活”的绿洲——但实际上,这种“爱好”本身已经像劳动与自由时间之间的硬性区分一样,被彻底物化了。后者不过是营利性社会生活的延伸。正如“演艺界”(show business)这个词在今天被极其严肃地对待一样,“休闲工业”(leisure industry)一词中的讽刺意味也已被完全忘却。这虽然是常识,但其真实性并未削弱:诸如旅游、露营之类的休闲活动,本身就是围绕着利润并为了利润而组织的。与此同时,工作与自由时间的界限已经作为一种准则(norm),深深烙印在人的意识和无意识中。根据占统治地位的劳动伦理,工作之余的时间应被用于“再生产”(recreation)已消耗的劳动力。因此,非工作时间正因为它是工作的附属品,便以一种清教徒式的狂热被从劳动中切割出来。这里体现了资产阶级性格的一种行为规范:一方面,工作时必须心无旁骛,不得玩闹,这种劳动法则已被内化;另一方面,自由时间绝不能在任何方面像工作,理由是只有这样才能在之后更高效地工作。结果,许多休闲活动变得索然无味(inanity)。然而,工作领域的行为模式正作为“违禁品”,在暗地里被偷运进自由时间,使其始终无法脱离权力的掌控。早期的学校成绩单上会有“注意力”评分,这在成年人的主观忧虑中找到了回响:他们担心孩子在业余时间不要过度劳累,不要读太多书。父母潜意识里感觉到一种心智的“不羁”,这与高效划分的人类生活是不相容的。此外,普遍的道德准则对任何混杂、异质、无法归类的事物都持怀疑态度。生活的二分法(bifurcation)强加了同样的物化逻辑,而今,这种物化已几乎完全征服了自由时间。
这种征服在“爱好意识形态”中体现得淋漓尽致。当人们“自然而然”地询问你的爱好时,背后隐含着一个前提:你必须有一个爱好,或者更好的是,你应该根据“休闲工业”提供的选项拥有一系列不同的爱好。这种“有组织的自由”是具有强制性的。如果你没有爱好,没有消遣,你就会被视为不合时宜的怪人,在那个规定了“自由时间该是什么样”的社会中沦为笑柄。这种强制并不只是外部的,它与社会系统内的人的心理需求紧密相连。比如“露营”(Camping),最初是早期青年运动中对资产阶级生活平庸和陈规的一种抗议。当时的人们必须“出去”(get out)——这包含双重含义:在星空下露宿意味着逃离房屋,也意味着逃离家庭。然而,在青年运动消亡后,这种需求被露营工业利用并制度化了。如果人们内心没有渴望,工业是无法强迫其购买帐篷和露营车的;但问题在于,人们对自由的需求被功能化、被延长,并由商业进行再生产。他们想要的东西,被作为一种外在的指令再次强加给他们。因此,自由时间极其容易被整合;即便在人们感到最自由的地方,他们也意识不到这种彻底的不自由,因为不自由的法则已经变得抽象化了。
从严格意义上讲,如果仅将自由时间视为工作的对立面(正如那些过时的意识形态所做的那样),这一概念便带有一种空洞性(黑格尔称之为“抽象性”)。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那些为了晒黑而把自己晒黑的人:尽管在烈日下打瞌睡并不愉快,甚至可能导致身体不适和心智贫瘠,但他们仍乐此不疲。在晒黑皮肤这一现象中,商品的拜物教特质(fetish character)对真实的人提出了主张:人自己变成了“物神”(fetishes)。所谓“褐色的皮肤更具性吸引力”的想法,可能只是一种合理化(rationalization)的借口。晒黑本身成了目的,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本该被诱惑的对象。如果员工休假回来却没有晒出这种强制性的肤色,同事们就会尖锐地打听:“你没去休假吗?”在自由时间里滋生的拜物教,受制于进一步的社会控制。显然,化妆品工业及其无孔不入的广告是推手,但人们那种忽视显而易见之物的意愿同样巨大。
在阳光下打瞌睡,标志着当代自由时间的一个关键要素达到了顶峰——无聊(boredom)。人们对假期寄予厚望,期待奇迹发生,但这最终演变成一种恶意的嘲弄。因为即便在假期里,人们也从未跨过一成不变(Das Immergleiche)的门槛:远方不再是不同的地方。这种嘲弄自动地将受害者与加害他们的机制联系在一起。叔本华曾基于形而上学的悲观主义提出一种无聊理论:人要么因欲望未满而痛苦,要么在欲望满足后陷入无聊。这一理论精准地描述了在“他律”(heteronomy)或“外在决定性”(Fremdbestimmtheit)条件下,自由时间变成了什么。叔本华傲慢地称“人类是自然的工厂产品”,这种愤世嫉俗捕捉到了商品的整体性如何将人异化。相比于那些关于人“不可还原之本质”的庄严陈词,这种愤世嫉俗的愤怒反而更尊重人类。
然而,我们不应将此视为普世真理。无聊,本质上是劳动强迫和严密分工下的产物。情况本不必如此。只要业余时间的行为是真正自主的、自由的,无聊就很难出现。无论是在纯粹追求愉悦的活动中,还是在有意义的理性活动中,无聊都不必存在。即便是在“胡闹”(fooling about)中,人也可以体验到一种从自我控制的痛苦中获得的福佑般的释放。如果人们能主宰自己的生活,不再陷入一成不变的轮回,无聊便会消失。无聊是“客观迟钝”(objective dullness)的反映,它与政治冷漠(political apathy)处于类似的地位。大众之所以对政治冷漠,是因为他们隐约察觉到,在现行的政治框架内,参与政治根本无法改变他们的实际生存。由于看不到相关性,他们选择了退缩。这种无力感与无聊紧紧相连:无聊就是“客观的绝望”。它是社会整体对人施加的变形,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想象力(Phantasie)的萎缩。在所谓的科学精神下,想象力被怀疑为仅仅是对禁忌的渴望。适应社会意味着必须学会遏制想象力,这种残缺往往从幼儿时期就开始了。社会灌输的想象力匮乏,使人们在自由时间里变得无助。那个关于“人们该如何处理大量自由时间”的傲慢提问——仿佛这是一种施舍而非权利——正是基于这种想象力的缺失。人们在自由时间里无所事事,是因为想象力的截断剥夺了他们享受自由的机能。人们被剥夺自由太久,以至于不再喜欢自由。为了积蓄继续工作的力量,他们被迫消费那些浅薄的娱乐,而这正是文化保守主义通过其捍卫的社会安排所推销的。这解释了为什么即便系统不再需要某些劳动,人们仍被锁链锁在岗位上,锁在这个为工作而训练他们的系统里。
在现行条件下,期望人们在自由时间里具有真正的生产力(productivity)是愚蠢的;因为生产力——即创造原先不存在之物的能力——早已被社会根除。人们在自由时间里,充其量只能生产出那些与“爱好”无异的、平庸的模仿作品(如绘画或诗歌)。鉴于不可逆转的分工,专业人士总是做得更好。这种“业余生产”带有一种多余性,这种多余性不仅证明了产品的拙劣,也反过来损害了创作本身的乐趣。
即便是在自由时间里那些最无意义的活动,也被整合进了社会。随着家仆阶层的消亡,许多原本委托出去的活动现在必须由个人亲自承担。“动手做”(do it yourself, DIY)的口号应运而生。这不仅是实用的建议,也契合了人们对机械化的某种愤恨:机械化减轻了负担,却没能让人们学会如何利用省下的时间。于是,人们被鼓励去从事一些原本由专业人士能做得更好的任务。实际上,认为在分工社会中可以节省服务支出,是资产阶级意识中一个陈旧的层次:这是一种固步自封的节约,无视了专业化技能交换才是驱动社会运转的机制。席勒(Schiller)笔下的威廉·退尔宣称“家用的斧头可以省去木匠”,这简直是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编写的本体论。
当代这种“动手做”的行为,契合了一个更深层的背景。三十多年前,我将其描述为“伪活动”(pseudo-activity / Scheintätigkeit)。如今,伪活动已惊人地蔓延,甚至在自诩反建制的人群中也是如此。我们可以假设,所有形式的伪活动都包含了一种想要改变僵化社会关系的压抑需求。但这种需求变成了“误导的自发性”。因为人们意识到打破枷锁太难,这种自发性被故意导向了虚假的、幻象的活动。伪活动是对生产力的一种虚构和讽刺。真正的生产性自由时间只对那些已经获得“成年状态”(outgrown their tutelage)的人才是可能的,而对于那些在他人统治下已经迷失自我的人来说,这只是一种奢望。
因此,自由时间并不简单地等同于工作的对立面。在全员就业被奉为理想的体系中,自由时间不过是劳动的影子。体育运动便是一个例子:在最流行的运动中,通过对体力的消耗和团队的功能化,人们在不经意间接受了工作过程所要求的行为模式。体育运动的隐秘目的之一,正是培养那种“工作所需的强健”。在体育运动中,人们自以为是在庆祝自由,其实是第一次主动对自己施加了社会强加给他们的规则,并学会了享受它。
最后谈谈自由时间与文化工业的关系。关于文化工业这种统治手段的文章已有很多,但有一个问题过去被忽视了:文化工业是否真的完全彻底地统治了消费者的意识?虽然生产调节着消费,但由于文化工业已变得“全盘化”(total),它与消费者的意识之间是否能划等号,值得怀疑。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的一项调查显示了某种“分裂意识”的症状。以荷兰公主的婚礼为例,尽管媒体疯狂渲染,观众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,将其视为“唯一的体验”(einmalig),但在对照调查中,许多受访者却表现出彻底的现实主义,能尖锐地评估该事件的政治社会意义,而非仅仅沉溺于电视前的呼吸急促。这说明,文化工业提供的内容虽然被接受,但消费者往往带有一种“保留”(reservation)。人们并不完全相信它。意识与自由时间的整合尚未完全成功。个人的真实利益仍然强大,足以抵制彻底的收编。这符合社会学的预测:一个内在矛盾未减的社会,无法在意识中实现完全整合。社会无法为所欲为,尤其是在自由时间里,自由时间虽然对人提出了主张,但如果不想把人推向崩溃,它就无法完全占有他们。在这里,我们或许可以窥见实现“成熟/成年状态”(Mündigkeit)的契机。这种契机或许最终能帮助我们将自由时间,转化为真正的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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